半夏小說

第 38 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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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8 章

一開始是避而不見,一向熱情的小夥伴像突然銷聲匿跡一般,沒有再主動找過葉靖延,拜帖也沒有回應。

葉靖延只好不請自來,登門拜訪,見到的卻是她口中的那個溫文爾雅的哥哥。

“銜枝?小殿下找她有事嗎?”

盡管對方态度溫和,葉靖延卻不知為何對他生不出絲毫好感,“沒有,只是有幾日不見她了,就過來看看。”

“哦,我妹妹近日有事,暫時不方便見外人,小殿下還是請回吧。”風臨宸笑容親切,逐客令下得倒是沒有半點遲疑,尤其是‘外人’兩個字吐字格外清晰。

“她沒出事吧?”葉靖延聞言有些心急,追問:“就是,沒有又見到那些可怕的東西吧?”

風臨宸的眼中看不出多少情緒,“小殿下很了解這些事情啊。我妹妹是不是都告訴過你?”

他擡手拿起桌上的杯盞喝了口茶,葉靖延認出那是銜枝最喜歡的杯子,釉色粉藍,透亮如冰晶,她自己都舍不得多用,就這樣被眼前這個人随意拿取。

“嗯,她告訴過我她自己的經歷和情況。”

“哦,看來我不在的這段時日,小殿下和家妹倒是相處得極為融洽……情誼深厚啊。”最後幾個字,風臨宸故意一字一字拖長着音,似是而非地調侃,“我這個妹妹呢,從小頑皮得很,公主作态只有正經場合時才能拿得出來。春天撿落花到處送,夏日喜歡玩水,秋天嘴裏不閑着,冬天也不肯在屋裏好好呆着。一年四季恨不得天天上房揭瓦。家中管教不嚴,給小殿下添了不少麻煩吧?見笑了。”

“不,”葉靖延連忙解釋,嘴角不自覺帶起一抹笑意,“多虧了她,不然這些日子,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麽熬。應該是我感謝她才對,怎麽會覺得她不好呢?”

不知何時被放出籠的兔子,一蹦一團地四處張望,口鼻抖動着亂嗅。

它先是到了葉靖延腳下,停頓一下,還未等葉靖延做出什麽動作,它就轉身往風臨宸那邊而去,扒着他的腿往上攀,圓滾的身體拉長成一條,像是在讨要擁抱。

風臨宸俯身将兔子抱進懷中,修長勻稱的手從兔腦袋處往後,一下一下捋着它的耳朵和毛發,“也是,她向來如此,有一套自己的評判标準。無論是達官顯貴還是販夫走卒,只要她認為對方是好人,就會真誠相待。随時随地發散着她那無處安放的善心和熱情。”

他的語氣平緩,葉靖延卻覺得他的用詞很是不當,像是貶低或者譏諷一般刺耳,忍不住反駁,“心地善良,那不是很好嗎?”

“是啊,很好。所以小殿下不是第一個,也不會是最後一個,不必對她多麽感激。那對她不過是尋常之舉。”風臨宸拿着乾草逗着懷裏的兔子,兔子扒着他的衣襟,站起身去夠他手中的食物。

他閑聊般随意道:“說起來也是我的錯,這一年來忙得脫不開身,這裏又不像都城裏玩伴衆多,确實無聊煩悶得很。以往若是有我陪她,她是萬不可能去主動打擾一個需要靜養的孩子。這段時日她為了玩,想必沒少叨擾小殿下吧?我在這裏替家妹,向殿下道歉了。”

這說法怪異得很,但又句句是在說他們的不周到。

風臨宸逗完兔子,撣走衣上的碎草屑,兩手卡着兔子的前肢後側,将團起來的兔子翻了個面,繼續順了兩下它的小腦袋。

那傻兮兮的東西也沒有掙紮,聳動着耳朵,幾個呼吸間竟然安然地睡去。

看着風臨宸閑适熟稔的動作,葉靖延不知為何忽然想起風臨宸到來的那天。

那時候銜枝無比激動雀躍地跑過去,撲到風臨宸的懷中。

而風臨宸也很自然地伸手攬住她,不同于見到他時滿帶打量的陰沉,風臨宸低頭看向銜枝時,目光不自覺地柔軟溫和起來,也是那樣娴熟地伸出手揉着她的臉,告訴她都帶了什麽她喜歡的東西和新奇的物件。

葉靖延沉默着,他早就發現自己在面對風臨宸時,心中總會翻湧着一種煩躁抵觸的陰暗情緒。

現在他終于意識到,這詭異情緒究竟是什麽了。

——忌妒。

是的,他無比忌妒,忌妒風臨宸作為她的哥哥,對她的過往、性格無比了解侃侃而談,對她周圍的一切都十分熟悉,可以沒有邊界随意自然,可以無論好壞甘苦與共。

是家人至親,是手足兄妹,有着最緊密的維系紐帶,是任何人都無法越過的親昵關系。

何況是一個剛認識不算久,連見一次面都要相互遞拜帖或者悄悄翻牆的玩伴呢?

甚至她那樣的性格,一定是朋友衆多,他恐怕連個要好的夥伴都算不上。

“……不必。我說過幸虧有她時常陪着我,帶着我四處游玩,讓我見到了許多,親身體會了很多。”葉靖延認真道:“她對我非常好,也很珍視我們之間的友誼。她沒有任何錯誤,也不需要殿下你替她道歉。”

風臨宸笑了笑,眸色漆黑深不見底,他道:“這樣啊,小殿下不介意便好。銜枝現在很好,無需挂懷。她雖然年紀小,但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所以近日沒有空閑。”

那意思便是告訴葉靖延,最近不要再來打擾。

葉靖延當然聽得懂,心中即使百般不願,但也沒有理由反駁,起身告辭離去。

之後的時日裏,他耐心等待了半個月,還未等他再次前去拜訪,卻得知對方已經離去。

她居住的別院人去樓空,乾淨得沒有留下過一點痕跡,就像她未曾出現過一般。

連一聲招呼、一句告別都沒有,仿佛從來沒交過他這個朋友。

葉靖延忽然失落消沉下來,郁郁寡歡。

他們實際上認識了一年多,而在旁人眼中只有大半年。

李匡無法理解為什麽他要這麽重視這個鄰國公主,當初答應他們往來,不過是看他身體不好,找個玩伴解解悶罷了。

現在他身體大好,他們身份又特殊,沒必要也不适合派人專門去打聽她的消息。

葉靖延卻堅持要嘗試繼續聯系她,他寫過信送過禮物,卻都被拒之門外。

精心準備,托人從北燕帶來的暈彩異石,是他精挑細選了很久的禮物,卻在到達蕭梁的那一天失去了應予之人,沒有了機會再送出去。

一國公主,卻像石沉大海一般杳無音訊。

如果不是她曾經留給他的東西都還在,他都要以外一切都是自己的幻想,是山中的精怪前來,仁慈地給了他一段美好的夢境。

沒等他繼續再做什麽,回程的消息傳來。

醫師們和李匡将他的情況報備給遠方的母親,一致認為他已經可以回去。且宮中形勢一向風雲詭谲,他的母族開始期待着他也去參與那些爾虞我詐。

權力的高山,越是接近巅峰就越加陡峭,越不可松懈,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,若不能到達至高之處,恐怕便是粉身碎骨的結局。

臨行之前,李匡帶他前往蕭梁皇宮表達謝意,并推掉了踐行宴。

葉靖延沒想到的是,蕭梁皇宮那麽大,他卻恰好碰到了銜枝。

他們相隔很遠,他卻在路過花園時被吵鬧的歡笑聲吸引,一眼看到了她,就在那裏正和一群與她年齡相仿的小孩子玩鬧。

她被布條蒙住雙眼,伸手去抓其他人,另外那些小孩則嘻嘻哈哈地躲着,時不時湊近她輕碰一下,提示方向。

忽然她腳下不穩絆了一下,一旁的小孩趕緊拉住了她,其他小孩子也圍上來,叽叽喳喳地說着什麽。

一旁走來一個身量很高的人,是同樣許久未見的風臨宸,蹲下身将她臉上的布條摘下,說了兩句話,直接将人抱起。

她就乖巧地摟住風臨宸的脖頸,轉身笑着對那些小孩子揮手道別。

李匡當然也注意到了她,詢問葉靖延既然遇見了,是否要去和她見一面。

“不必了。”葉靖延面色陰郁,“我們走吧。”

說着,轉身帶頭離開。

“玩伴衆多”、“無聊煩悶”、“有我陪她”……

當真是如此。

原來他只是不被需要了。

因為山中清靜、沒有玩伴,所以她一開始才會主動找上他。當她不再煩悶無聊,他就被毫不猶豫地舍棄掉了。

他的懷中裝着他想要送的禮物,想着親自見面贈給她,看她是否平安,問問她緣由。

如今看來,是沒有必要了。

這精心準備的東西,終究是沒能送出。

葉靖延回到北燕,恢複得越來越快,身體越發健□□活也逐漸充實起來,有了更多的時間讀書學習,并開始刻苦修習武藝,結交了許多志趣相投的同齡人。

那段年少時戛然而止,令他無比憤怒失望的友誼,似乎也被他完全抛卻在腦後,就好像從未認識過那個人。

後來的幾年,局勢逐漸動蕩,他跟随朝中大将征戰沙場,建功立業,風裏來雨裏去。

再無意遇見時,她已然長大成人,也不再叫兒時的姓名。

再後來,她成了他明媒正娶的妻子。

……



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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